2009年7月13日 星期一

吹黑管的老人(上)


約時間2009年六月8日晚上七點前後,我在上東城的卡萊爾餐廳Carlyle Cafe吃了一頓昂貴、難吃又不舒適的晚餐。

這頓晚餐是在三個多月前就打了越洋電話辛苦地用我生硬的英語才訂好位的,剛抵達紐約的第一天,又特地跑了一趟上東城,向餐廳的領班確認我的預約沒有問題。


卡萊爾是間看來窄小但很精緻、帶著老派典雅風格的飯店,當我找到了裡頭有點兒隱蔽的餐廳,見著了那位穿著正式、儀態優雅的領班時,還蠻慶幸在這個混亂粗魯得歇斯底里的城市裡,總算接觸到了點英式的成熟拘謹風格。那知我才開口問,那糟老頭吐出的低等美國腔,馬上就讓我好不容易撿到的好心情霎時間四分五裂。


「What do ya mean "ONE"?What do ya mean "ONE"?」他對著電話那頭的訂位人園鬼叫鬼叫地,還一邊瞟我,擺明了是對穿著輕便的我,打擾了他午後休息時間的發洩。花了近十分鐘總算搞定,我並沒有得到當初訂的單人一般座位,只那坐在吧臺邊,而且還被冷冷地叮嚀,當晚六點半就必須準時入座。


當晚,我穿著前一天穿去參加東尼獎頒獎典禮的Agnes b.西裝,真的是又緊又熱而且全身彆扭(穿襯衫打領帶真的完全不是我的style),到達卡萊爾餐廳時其實已經晚了十分鐘(公車每隔兩個街口就一站一站地停真是對心性的最佳試煉),這才發現我的座位已經被一對看來怪怪的日本情侶佔去了。原來是那個日本中年男人之前就訂了位,果然就被遺漏掉了,這會兒只剩下吧台的一個位置,留著一頭老氣長捲髮的日本中年男人,就只得把位子讓給他化妝過度以致於看不出年紀的女伴,自己還擅自地坐到了預留給我的座位。


還好客氣又有點兒尷尬相的bartender馬上幫我驅逐了這個厚臉皮的傢伙,討厭的是他乾脆就站在我的斜後方和他的女伴喝酒閒聊起來,手肘還不時會掃到我,搞得我一肚子不愉快。還好,七點過後,有一對預約的客人沒來,這兩個日本人就興高采烈地移開到離我較遠的吧臺位置去了。
和我隔著一個座位的,是一個還算年輕的女生,看來是特地梳妝打扮過的,聽她和bartender聊天時知道,她應該也是一家飯店的領班或主廚之類的,渾身上下充滿一種美國式的做作友善態度,實在不很討人喜歡。至於和他聊天的bartender則是有種他不該屬於那裡的不自在感,調酒很熟練,招呼客人也算是有禮而且有條不紊,但卻好像很怕被人看見他存在於那兒似的,調酒的時候彷彿想要藏到桌下去一般。


在喝了幾口冰涼的白酒後,我再度發揮了我愛亂點菜的專長,挑了一個我根本看不懂菜名的主餐。七點過後不久,吧臺上客人的菜一一上桌,鄰座那個女生的牛排看來既厚又美味(我想把我的牛排體驗留到最後的Peter Luger Steakhouse),那對日本情侶的羊排看來也軟嫩多汁(可惜我還是很難習慣羊騷味),而我他媽的偏偏就只有那麼一碗泡著稠稠起司面粉糊的雞胸肉片,那醬汁嘗起來是挺可口的,但對於下午三點才在「湯姆餐廳」Tom's Restaurant(「歡樂單身派對」主角們最喜歡光顧的一家餐廳)一時興起灌下了超超超大一杯甜死人的招牌奶昔的我,簡直是膩得讓人反胃,而那雞胸肉片卻又燉得又老又硬,放在嘴裡像是在嚼榻榻米似的,真的難以下嚥。

我史無前例地花了四十分鐘才結束掉這一餐,還得用伯爵茶來來回回好幾次地漱洗食道,才稍稍覺得舒服一些。


我家附近的錄影帶出租店,是我最早期的電影圖書館,也是我與電影,當然還有我的那些偶像們,瘋狂戀愛的開端。

成就貝蒂蜜勒「喜劇皇后」地位的迪士尼R級搞笑片、艾瑪湯普遜在前夫肯尼時代的電影、詹姆斯艾佛利的《窗外有藍天》、《末路英雄半世情》及《圈圈裡的愛》,當然還有,伍迪艾倫的一系列作品,都是我從那堆疊如山的舊片區裡挖出來的寶。

其實成為伍迪艾倫的影迷,已經是他年過六十歲的時候了。我第一部追到的院線電影,是1994年獲得奧斯卡七項提名的《百老匯上空子彈》Bullets Over Broadway,記得當時的「影響雜誌」還特別為伍迪做了個專題,把他所有的電影作品都介紹了一番。由於我對那部還未上映的《百老匯上空子彈》很感興趣,還因此挺仔細地瀏覽過他以前作品的劇情大綱,但或許是撰寫的人不得要領,或許是過於生硬地翻譯英文簡介,我著實看得滿頭霧水、不知所云。後來,在一次閒逛錄影帶店租片時,我也因此好奇地租了一支已經沾了塵埃的伍迪艾倫舊作:《開羅紫玫瑰》The Purple Rose of Cairo。


我和伍迪艾倫電影間的熱戀並不是開始於一見鐘情。


《開羅紫玫瑰》是一部很奇特的電影,但說實話,第一次看這部片的時候,我並沒有驚為天人的感覺,或許是因為當時的我,覺得傑夫布里吉和米亞法蘿非俊男美女的組合,實在不太吸引人,而且結尾太殘忍了,沒有我所期待的好萊塢式結局,看了也讓人心裡頭不痛快許久。雖然如此,我在還片時,還是又租了另一支封面的塑膠皮已經老老舊舊的伍迪電影:《漢娜姐妹》Hannah and Her Sisters。一開始紛雜的人物實在讓人不耐,不過隨著劇情推展,這個像是生活片段大雜燴的故事,卻開始讓我感受到一股對生命中雜蕪瑣碎事物的熱情。那並不像是八點檔鄉土連續劇(他老母的〈娘家〉到底要演到幾時,演到陳水扁出獄嗎?),智障地誇大複製或扭曲編造平凡生活中的狗屁倒灶,而是從種種日常的小意外、小挫折與小出軌中,提煉出一種觀看、理解,甚至是自嘲生命的方式,整部片流暢自然、生動逗趣極了,而影片最後的那句話(被伍迪自嘲地用在《百老匯上空子彈》)更把它神奇地推到了一個感性溫柔的童話般境地(雖然伍迪覺得太乾淨媚俗了),讓我回味無窮。


雖然真心地喜歡《漢娜姐妹》,而當時最新上映的《百老匯上空子彈》也讓我激動了好一陣子,但我並沒有立即狂熱地迷戀上伍迪艾倫,在錄影帶店架子上算一算還真是不少的伍迪電影,是在我三不五時看個一片的情況下,一點一點蒐羅起來的。這段時間從我的高中時代經過聯考跨越到大學,從來沒讓我失望的伍迪艾倫電影(我承認《仲夏夜性譚》A Midsummer Night's sex comedy並不那麼討人喜歡),有時是調劑、有時是慰藉,有時讓我錯愕、有時讓我驚喜,陪伴我經歷過一段乾枯徬徨的歲月。


是從伍迪艾倫的電影裡,我才看到了電影的許多種可能性:完全沒有故事結構、就像是脫口秀笑料集錦影像化的《那個時代》Radio Days,居然讓我看到了混雜在記憶、狂想與八卦間的動人鄉愁,甘甜與酸澀、辛辣交融,自溺感性卻又自由超脫,確實是我前所未見的;善無善報、惡無惡報的《愛與罪》Crimes and Misdemeanors,挑戰了我對這個世界的純真看法,片尾那位虛構的李維教授說的話,更是讓我一再迴轉,努力地試著去理解。《艾莉絲》Alice和《大都會傳奇》New York Stories,則驚奇地讓我看到,狂想與幻境竟可以與現實並行不悖,而且更完美地呈現了某種神經兮兮的真實情境...


等我在大學時代,進入到真正的電影資料館時,漸漸地,我又從中擴充了我腦袋裡的伍迪艾倫電影資料庫。我看了關於他觀察愛情的生命體會《安妮霍爾》Annie Hall與《曼哈頓》Mahattan,在他的《我心深處》Interior、《情迷九月天》September及《另一個女人》Another Woman中看到了當時瘋狂的偶像柏格曼,所留下的影子,卻又在費里尼的《卡比莉亞之夜》、《八又二分之一》、《阿瑪訶德》、《鬼迷茱麗葉》中,找到了《開羅紫玫瑰》、《星塵往事》Stardust、《那個時代》及《艾莉絲》的創作原型。那種彷彿初次闖入異境的經驗與樂趣,是什麼也比不上的。於是,我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慢慢地變成了伍迪艾倫的死忠影迷。伍迪艾倫的電影,變成了我從青少年到現在,從青澀懵懂到略識人世,這十幾年生命中的良師益友。


只是,自從開始認識他、崇拜他之後,伍迪艾倫的情愛生活竟然變得穩定而且甜蜜,而創作卻是差強人意的遠比精彩絕倫的多上許多。


但是,每年等著看一部伍迪艾倫的新作,不只是習慣,卻也變成一種對電影保持熱情的動力所在。


當他進來時,我還在正沉溺在石黑一雄創造出的詭異尷尬處境中,是身邊的一小陣騷動驚醒了我。

我本來以為我會非常激動,畢竟成為他的影迷已經超過十年的時間,還從來不曾想過會親眼見到他本人(第一次在澳洲看到舞台上的貝蒂蜜勒時,我真的體會到overwhelming的感覺)。但其實不然。他坐在那兒,離我大概只有十公尺遠,低著頭,專心地擦著、組裝著他的黑管,完全不顧周圍觀眾那簡直已經像滾沸的水般的情緒,與閃到眼炫的鎂光燈。當然不是真的已經到達「而無車馬喧」、「心遠地自偏」的禪境,而是努力地想要縮小自己,當做若無其事,當做自己不被干擾的生活步調。

這時,我身邊的美國女人,雙手合十抵在下巴,嘴唇微張驚喜地望著前方那個白髮禿頭的七十歲老人,像是一個十六層鑲滿雪白糖霜的結婚蛋糕剛被捧到她面前來似的,而那個妝化太厚的日本更誇張(該這麼形容嗎?對日本女人來說,應該沒有任何一種情緒是屬於太誇張的吧),她哭了!還帶著淺淺的笑意,但豆大的眼淚噗簌噗簌地一直滾下來,她那塗著豔紅指甲油的雙手,最後摀住了口鼻,幾乎是嚎啕大哭起來(看過日本台綜藝節目的人應該都不會太陌生這個畫面),她身旁的那個男人還得尷尬地安慰她。

至於其他人,則是拼死命地移動來移動去想要拍到他的臉。

我感到大惑不解,為什麼我會這麼平靜?難道是噁心的食物搞亂了我的神經嗎?

幾乎真的是八點45分一到,伍迪便提著黑管與他的樂器盒走到鋼琴旁第二個座位坐下。沒有任何宣布或致詞,演奏就這麼冒然卻又輕盈地開始了。我原本還在猜測,會是怎麼樣的爵士樂風格,但伍迪的黑管樂聲一出,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大概是因為我誤解或忽視了他們「New Orleans Jazz Band」的名稱,他們所演奏的就是最早期大約是二○年代前後的紐奧良爵士:迪西蘭Dixieland風格,也就是在伍迪艾倫電影裡最常聽到的那種調調。我很難想像有哪一個伍迪艾倫迷會不喜歡這樣的音樂,因為這就是他作品裡最重要的印記之一,帶著某種尖銳、挑釁、酸澀的氣味,卻同時又精巧、幽默、耐人尋味,自由隨興但非天馬行空。我非常愉快地陶醉其中,整個人不自覺地隨著搖擺並點著頭打起節拍來了。

但有些人顯然不是來聽表演的,其實這是可以理解的,在紐約聽爵士不去Blue Note、不去Village Vanguard,而跑來這個小酒館,當然是為了看明星(把伍迪艾倫形容成明星真是很怪),我也是其中之一,只是這麼寡廉鮮恥、完全不在乎別人眼光,拿著照像機跑來跑去,擠著其他觀眾、擋著別人的視線,一直拿著鎂光燈對著表演者猛照,不僅對台上的人非常失禮,也真的擾亂到別人享受音樂的心情。當然,這就是美國人,我一點兒都不意外,粗魯無禮還以為自己是直率果斷的下等人類。

其他國家的人會怎麼做呢?日本:那對日本人雖然做作到家,但從頭到尾真的不曾拿出相機過,只是默默地微笑聆聽著音樂。英國:女演員荷莉葉華特也是靜靜地聽著,一邊優雅地啜著紅酒,一直到最後表演完了才拿起相機拍了張照(沒有閃光燈)。台灣(當然我不能當台灣代表):我也一直沒拿出相機來,一直到安可曲時,終於忍不住誘惑,在位子上拍了兩張照片,還偷偷地錄了一段...

我低等、我下流、我沒禮貌,好嗎?

伍迪不改他低調自閉的神經質(從頭到尾沒直視過觀眾),一到演奏完畢的時候,就低頭卸了黑管,開始用手巾擦內管。他的老朋友艾迪戴維斯一一將樂團演奏者介紹完(但沒介紹伍迪),便一直用手勢慫恿觀眾拱他演奏安可曲,沒一會兒,他又快快地將黑管裝了回去,向艾迪耳語兩句,便又表演了兩首曲目。當他第二次拆卸黑管、收拾東西時,大家又再鼓譟個不停,伍迪這回看來真的懶得再把黑管裝拆一遍,於是就在老友的伴奏下,輕輕地合唱了一首應該叫「Jelly Roll」的歌,可愛極了,我還真是第一次聽到伍迪艾倫唱歌呢!

看著他那付事不關己卻又和搭擋契合無間的模樣,我才意識到,或許,這三十多年來(《安妮霍爾》Annie hall獲最佳影片那年他不去參加奧斯卡頒獎典禮的理由是他要留在紐約表演黑管)他堅持著從冬天到春天的每個星期一晚上,到卡萊爾飯店演奏一個半小時的爵士樂,對他來說,既是一種規律性的生命鐘響,是一種強迫自己練習的藝術動力、是一種接觸人群的另類方式,或許,也是一種生活中的親暱享受吧,享受著與老友間一個眼神、一個手勢的默契,享受自己與自己熱愛的音樂間的融合,享受自己成為紐約生活的一部份。

即便有那麼多討人厭的觀光客與鎂光燈,但伍迪艾倫的紐約,可是自成一個世界的呢!